第0021章 石榴半涂红布蹙 一夜新愁 识尽甘苦(3)

落花人独立  东轩墨舞  4691 字  2019-07-11 11:31 

听盖楚鸿讲荷花诗讲得头头是道,盖飞雪不由满脸艳羡的叫道:“大哥哥真棒。往日再听不到爹爹和二哥哥谈及这些,一个不懂,一个知之甚少。”

盖楚鸿道:“我不过是经常出堡,街坊市肆中听得曲子多了,才能稍稍唬人……”

盖飞雪拍着双手插嘴笑道:“大家都以为你出堡办正事,却去听曲子!”盖楚鸿接着说道:“楚雁轻易不出堡,更没有闲暇读书,其实他比我来得聪明。”

廖风竹也道:“正是。雁儿素来豪迈旷达,哪里理会这些小事?再说,即使他想去后院书阁读书,你却看见书就头疼,他整日价舍不得离开你,哪里会独自去读书啊!”

盖飞雪不服气的回道:“大哥哥便不豪迈旷达了么,依雪儿瞧,大哥哥更是古道热肠侠情义志,只不过平日里总有郁闷纠结眉间,”说着,伸手抚摸盖楚鸿的前额,“显得冷冰冰拒人千里、漠然无情的样子,其实大哥哥笑起来好温柔好灿烂——就可恨只对妈妈一个人笑!我不依我不依,”盖飞雪搬过盖楚鸿的头,逼迫道:“你也要对雪儿笑!”

她的无心童言令盖楚鸿脸一红,讪讪的咧嘴勉强挤出一个苦笑,道:“雪儿瞎说!”岂料盖飞雪秀目圆睁俏脸微扬,郑重其事的讲道:“是真的!是真的!不但如此,你一见到咱们的娘,才会开心的!”

盖楚鸿怫然不悦,却不忍过于严厉,尽量平和了口气道:“她是你娘,不是我的娘。——再别咱们娘咱们娘的乱喊了!”

廖风竹心头一惊。

盖飞雪受不了了,她从小被堡里堡外的人娇宠惯了,听着盖楚鸿尽力平和的训话,仍是委屈的小嘴一撇黯然不悦。

盖楚鸿不由心下不忍,故意的逗她:“哎,雪儿,知不知道你二哥哥最怕什么?”盖飞雪小孩心性,果真猜道:“嗯,二哥哥不怕毛毛虫。那次一条毛毛虫爬到我身上,他毫不在乎的就拿掉了。嗯,二哥哥也不怕打雷,每回天上打雷他会跑来哄我。嗯……嗯,他也不怕……,”她卡了壳儿,不好意思地哼哼起来,“嗯——,雪儿猜不到了。——大哥哥,你来告诉雪儿!”很快的,盖飞雪又开心的追问起来。

盖楚鸿伸手划她的小脸,学着她的腔调道:“嗯嗯嗯,我猜不到了,真羞!他最怕雪儿撅小嘴,这也不知道?”盖飞雪歪头想了一想,竟一本正经的连连点头:“很是很是,二哥哥确是怕这个。”转眼瞥见湖中的荷花,眸中秋波一闪,盖飞雪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,喜滋滋飞快的走了。

亭中恢复了宁静。剩下的两人谁也不再言语,这种气氛有些尴尬。

盖楚鸿眼前的湖水慢慢幻化成了无边无际的雪地,当年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地。雪地里倒着廖风竹,盖楚鸿回想当初,她只有十六、七岁。这个年龄本应如春花般灿烂夏荷般无忧,然而,在她昏迷不醒的脸上有什么?是看了就绝难忘记的心神俱碎痛断肝肠,是憔悴无助和落寞痛苦。

盖楚鸿却忘记了当时自己的感觉,是震动?是怜惜?是心疼?是费解?——哦,记不清了,也许所有的感觉都有吧。反正是心头一颤:世上竟有一个如自己一般孤苦无依的女孩!盖楚鸿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瞬间自心底油然生出的窝心的怜惜。而且,当时自己的心收的很紧,揪作一团缠在一处,狠狠的搅来绕去绕去搅来,如同被扔进了火炉中煎、炒、烹、炸了一番。

——就从那一刻起,盖楚鸿认定自己应该保护她、照顾她,永远永远的让她不再受到一丝半点儿的伤害,不再有一分一毫的难过。——然而后来……

廖风竹干咳了几声。恰恰盖楚鸿转睛向她,两人目光一接各自别开头去。

皎皎的月色展开了绵绵无尽的柔纱轻轻的披在鳞波上,象是抚摸婴儿入梦的母亲的纤手,缕缕夜风习习而过,天地间的一切都似乎欣欣然安安然的睡了。碎了的往事如同湖中的波纹,一波一波的向远处蔓延……

廖风竹的思绪则又飞了,胡乱想着:秋心湖中的湖水便如我心中的苦水一般,默默流淌无穷无尽;而这望霜亭,则是自己寄托思念的地方,来在此亭,便会勾起我对霜儿的思念。想及此,一阵伤感袭来,廖风竹黯然。离开无情山都十六年了,我的霜儿还好吗?收留秋心那年自己回过无情山,但是没能见到女儿,真想见她一面啊!廖风竹回想,那年,自己将秋心带入自己的房间后,一边为她洗澡梳头,一边泪流不止。廖风竹清清楚楚的记得,自己一直痴痴的看着与霜儿同月同日生的秋心,再也抑制不住对女儿的惦念,当夜,自己偷偷离开紫檀堡,潜入无情山。

山上冷冷清清,再无当初的繁华喧嚣,帮众们也无精打采,看得 出来冷啸天已疏忽帮务。廖风竹来到秋韵的房间,林辉正和她说话:“……我就觉得他最可疑,行为鬼鬼祟祟的,却故意装出一副好人的面孔!还有,对霜儿假亲假近、故意的关怀,依我说都是做给帮主看的!秋韵小姐你放心,我已在寻找机会,必要接近他,趁机揪出他的狐狸尾巴!”

秋韵愁道:“哪里容易呢?他狡猾得很,帮主又宠信他。不过也惟有你去最合适。霜儿被带到荨薏洞,夫人流落他方,这一切都归结于那个害人精!……”廖风竹不愿和她相见,徒增伤感,既已得知霜儿的下落,遂轻轻离开,往荨薏洞而来。

来到荨薏洞的洞口,廖风竹的心怦怦跳成一团,迫不及待的大喊:“霜儿,霜儿!”没有回应。廖风竹快步进洞,大声叫道:“霜儿,你在哪儿?娘来看你了!”她将洞中找了一遍,但是没有人。

廖风竹复又回到秋韵的住处,想询问霜儿到底在哪里。但是秋韵屋里也没人了。廖风竹等了大半夜,秋韵仍然未归,她急得一下子踢翻椅子,颓然无力的瘫在地上。

又过了好半天,天已将明,廖风竹实在等不下去了,只得起身来在桌旁,留了一张信笺,无非让秋韵好好照顾霜儿之类的话。写完后,廖风竹眼睛一酸,急忙忍了,再次往荨薏洞寻来。又等了整整一天,也没见到霜儿,廖风竹伤心的想到:“或许我们母女无缘再见吧。”因为记挂家中的雪儿、雁儿,廖风竹无法,只得遗憾的离开了无情山。

其实,廖风竹前脚离开荨薏洞,冷啸天后脚就带着霜儿回来了。原来霜儿昨夜病了,冷啸天背她下山看大夫。有人禀报秋韵,秋韵听说后忙下山照顾,故而廖风竹回去时再也找不到她了。由于病情严重,耽搁到现在,冷啸天等人才回来。

杨琼跑前跑后,十分的殷勤,一时问霜儿喝不喝水、饿不饿;一时又宽慰冷啸天:“大夫已经说霜儿无碍,只需好生静养,帮主就别再担心了。”

冷啸天摇摇头,看看熟睡的女儿,难过的说道:“杨兄弟,我,唉!”他未曾说话先叹了口气,“你也亲耳听到的,昨夜下山的途中,她喊了一路的娘,喊的我真是焦心哪!霜儿太可怜了,小小年纪,连个疼她的娘都没有!……”冷啸天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
杨琼也叹了口气,道:“帮主,您也不必如此,有什么用呢?只白白惹得自己郁闷。有些话我一直不敢讲,但还想劝劝您。事到如今,您依然挂念夫人想知道她的消息,若然告诉了您,您又伤心。像您知道夫人嫁给盖九霄后,竟一夜白头!现在您哪里还是江湖狮霸,不知道的肯定以为就是个寻常老头子!——说句不该说的,您就是被情所误!连霜儿,都像您一样!”

冷啸天入神的听着,杨琼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,又说道:“帮主,该看破的就看破了吧,只管苦了自己,别人却甜蜜恩爱,您又何苦呢!”

冷啸天的眼底湿润了,但没有说话。杨琼看了看洞外,已然天色全黑,遂道:“帮主,这里有我,您去歇着吧!”冷啸天点了点头,佝偻着身子离开了。

杨琼就在霜儿的床边躺下,胡乱歇了歇。天快亮时,霜儿醒了,依旧哭闹着找妈妈。杨琼先是哄骗她:“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,回不来,你先吃点东西,等你长大了去那里找她!”霜儿哪里肯依,就是哭闹个不停。最后杨琼厌烦了,吼道:“你妈妈都不要你了,你找哪门子妈妈?”

霜儿惊呆了,愣愣的瞅着杨琼,忘记了哭闹。半晌,霜儿胆怯的问道:“杨叔叔,我妈妈为什么不要我?是霜儿不好吗?您认识她吗,您去告诉她霜儿很乖的、霜儿很好的,霜儿想她,您叫她回来看看霜儿!”说着,霜儿又哭了。

杨琼也一阵心酸,几乎不想再说下去,不想再伤害这个无辜的小女孩了。踌躇了一下,最后一狠心,杨琼决然道:“叔叔告诉她也没用,你妈妈,”他略沉了一下,凝声道:“她不会来看你的!”

霜儿颤声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杨琼冲口道:“因为她不要你了!也不要你爹爹了!她讨厌你们,抛弃了你们,却去嫁给另外一个男人!”霜儿“哇”的大哭:“妈妈,你别不要我,你别不要爹爹!霜儿很乖的,爹爹!”她一骨碌身爬起,往外就跑。杨琼忙追出来。霜儿一直奔后山跑去,边跑边哭:“妈妈!妈妈!我要去找妈妈!”

当然,这些事情廖风竹就不知道了。

廖风竹仍在出神,思绪散漫。偶一抬头遥望碧空,已是深夜,便对盖楚鸿说道:“你累了一天,早早歇着去吧,不用陪我了。”盖楚鸿摇摇头。
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突然划空而来,仿佛一只孤鹤般从湖面上掠了过去,径自落在曲廊前。盖楚鸿和廖风竹吃了一惊,齐齐盯住黑影。只见黑影向周围打量了几眼,顺着曲廊朝后面走去。两人起身随之潜行。

黑影非常熟悉似的来到廖风竹的房前。清冷如壁的月下,黑影的身形秀丽苗条,看得出是位女子。盖楚鸿与廖风竹隐在树后,见她悄悄的戳破窗棂纸,斜身往内窥去。

屋内无人。桌上燃着火红的蜡烛,烛心突突的不时爆出灯花。黑影自囊中取出一物隔窗射进,又稍等了片刻,她确信屋内无人方才推门而入。

不知为何廖风竹的身子一颤,下意识的抓住盖楚鸿的胳膊。盖楚鸿“嘘”声示意她不必害怕,拉住她的手潜到窗下。

黑衣女子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细细的打量房内摆设,一面不住的点头。待黑影回身之时,盖楚鸿一声惊呼出口,但见那女子面罩黑纱,露出的双眸清澈见底、澄盈若水,隐隐有哀愁之情。——这些尚不足为奇,可是她的双眸酷似廖风竹,尤其是眉目间的一抹萧索。

“怎么会!……”盖楚鸿转头惊问了半句,急忙收住口。而廖风竹削肩微抖,像是害怕自己忍不住喊出声来似的紧捂着樱唇,同时,目不转睛的凝视黑衣女子。

黑衣女子四处摸索着寻找什么,但是没有找到。她长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,忽见烛旁纸墨笔砚俱全,一个念头闪过,她来至桌前,拿起纸笔挥挥点点的写着什么。

门“砰”的被撞开了,廖风竹伫立在门前痴痴的盯住女子。女子唬了一跳,随即冷冷的射过寒眸,问道:“你——就是廖风竹?”

廖风竹点点头,颤动着嘴唇,张口欲言,可嗓子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嘶哑着声息皆无。一股酸甜苦辣拧成的热浪猛地翻滚着冲上她的心头,毫不留情的搅呀绕呀、撞来撞去,令她头晕目眩,几乎一个跟头就要栽倒!——却极力的忍住,仍痴痴的盯住黑衣女子。

黑衣女子把廖风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,如此约有三五次,冷哼一声,猛的双足一跺,破窗飞出。接着半空中回身,叮叮当当的镖、梭、袖箭雨点一般的落下,恰结成几个字:千古情债。

廖风竹慌忙追出,可女子已杳然无迹消失在碧空之中。盖楚鸿奇道:“千古情债?千古情债是什么意思?”廖风竹不语。

二人进得屋来,但见纸上写着:

梧桐树上三更雨,洒落愁思坠灯孤,数尽蜡心泪滴轻。寂寞孤独,离情正苦!

一叶叶,一声声,空室支蜡滴到明。

廖风竹颓然坐下。夜风忽起,潇潇然呜呜然,如诉如泣;窗外残月西坠,天地间一片沧沧凉凉。